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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61第三次长沙会战

发布日期:2025-03-16 02:26:24作者: 开云kaiyun登录网页版

  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阿南惟几,在他的部队从长沙回撤后几乎喘息未定之际,又发动了一场大战。而令人奇怪的是,无论作战样式、作战方向以及作战目的,竟与两个月前的第二次长沙会战一模一样。

  偷袭珍珠港、东南亚作战以及香港作战,都与占领着中国武汉地区的日军第十一军没关系,东京大本营也没有给第十一军任何作战指令。可是,自大本营决定为南方作战从中国派遣军抽调部队时起,阿南惟几就成了大本营的死对头。凡是大本营作出的削减他的战力的决定,包括缩小作战区域、发动南方作战以及放弃对宜昌的占领,他都表示强烈的反对。阿南惟几的这种耿耿于怀,在日军发动太平洋战争前夕突然得到了缓解——以为至少要从第十一军抽调走两个师团,现在居然只抽走一个,还补充了一个混成旅团,阿南惟几晦暗的情绪一扫而光,立即想到了再开战端。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后,日军大本营从中国战场一共抽调了五个师团编入南方军,另外还抽调了第四师团作为大本营预备队。此时,在中国战场上,除关东军之外,日军保留着二十一个师团、二十个独立旅团和一个骑兵集团,约占日本陆军总兵力的五分之二。由于兵力的严重减少,珍珠港事件爆发后的第二天,日军中国派遣军下达了“大陆命第五十七号”,规定了侵华日军的基本任务。与一年前相比,任务发生了微妙变化。最特殊的是,命令强调了对中国的经济掠夺。

  侵华日军的主要兵力放在了华北、华中等占领区。针对长江中下游中国物产富庶的地区,日军第十一军保持着相当的力量。珍珠港事件爆发时,第十一军的作战部队有:丰岛房太郎的第三师团、神田正种的第六师团、青木诚一的第四十师团以及池上贤吉的独立混成第九旅团;军直属的部队有工兵、输送队和野战重炮兵第十五联队,还有秋山丰次的第一飞行团,总兵力在十二万左右。

  面对日军在太平洋和东南亚的迅速推进,阿南惟几特别对第十一军的幕僚们强调:“由于南方作战的开始,人们心中弥漫着一种认为中国方面已成为次要战场的想法,要特别以此为戒。”.——试图以有所作为的积极作战避免沦为“次要战场”的阿南惟几,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再起战端的机会:日军第二十三军从广东方向进攻香港后,有情报显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为配合英军的抵抗,命令第四战区向日军第二十三军发动攻势;并命令第五、第六和第六十六军从广西、四川向云南集结,准备进入缅甸支持英军对缅甸的防御作战。尤其是在第十一军的对峙当面,中国军队第二、第四军已由长沙南下,看样子是去支持第四战区策应香港的行动了。——如果趁此时机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策应第二十三军的香港作战”,不是绝好的理由吗?

  木下勇参谋长立即给第二十三军发出问询电报:“中国第四军的移动对贵军有何影响?”同时委婉地表示,第十一军愿意采取牵制动作。木下勇对上一次长沙会战时中国军队“以旺盛的战斗意志,连续不断大举向汨水河畔出动”,从而使第十一军“进行了一场相当激烈的战斗”心有不甘,认为是中国军队“轻侮了”第十一军。

  日军第十一军拟订的作战方案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左右,向湘北新墙河一线发动攻击。首先以第六、第四十师团击溃新墙河一线的中国守军第二十军的防御部队,并在关王桥附近将第二十军主力包围矸灭;然后投入第三师团于第六师团的右侧,把汨罗江附近的中国守军第三十七军击溃后结束作战。作战周期大约为两周。同时,第三十四师团和独立混成第十四旅团从南昌方向出击实施牵制性进攻。

  因为只是一次短距离进攻然后迅速回撤的作战,况且确实能起到牵制中国军队策应香港的作用,中国派遣军基本上予以了首肯。

  关于是否进攻长沙——或者说,是否在突破汨罗江后,像上次一样攻占长沙——在第十一军司令部内又发生了争论:如果进攻长沙,不但超出了“牵制中国军队策应香港作战”的范畴,而且作战规模要比木下勇的目前计划大得多。更重要的是,在上报中国派遣军的计划中并没有这一作战目的——如果没有正真获得批准,就是擅自行动。除了阿南惟几之外,心存攻占长沙念头的,还有第三师团师团长丰岛房太郎。他对目前只攻击到汨罗江就结束作战很不满意,明确说应该继续南进攻击长沙。持反对意见的,是负责后勤的军副参谋长二见秋三郎,他认为作战不能违背已获批准的计划,且“第一线的气氛是否一致?全体将士有无完成的信心”都需要考虑。

  十二月二十二日,第十一军发动进攻的前夕,阿南惟几从汉口出发前往岳阳的战斗指挥所。木下勇参谋长提醒司令官,先不要向部队提是否攻占长沙的问题,以免人心混乱。

  日军第十一军就这样匆忙决定了作战计划。计划从一开始便是一笔糊涂账,除了必须打一仗的固执而又鲁莽的冲动外,无论作战实施步骤以及将要达成的作战目的都模棱两可。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中国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召开第二次长沙会战检讨会。在总结前两次会战的基础上,分析了日军再次发动攻势时可能的攻击方向:一是全力向湘北进犯,重点保持在左翼,力图包围我军右翼;二是在主力攻击湘北时,以一部兵力由南昌、武宁和通城等地进犯,以策应主攻方向。无论哪一种情况,日军将基本按照前两次长沙会战时的路线,向南突破新墙河直指长沙。由此,薛岳确定了第九战区的根本原则:在赣北、鄂南和湘北方向上,竭力把日军阻击在分宜、上高和甘坊以东;修水、龙门厂和南江桥以北以及澧县和宜都以东地区,争取各个击破。而在重点作战区域的湘北,“运用尾击、侧击及正面强韧抵抗,务于浏阳河、捞刀河间地区,将进攻长沙的敌军主力,反击而歼灭之”。——与前两次长沙会战一样,薛岳还是采取“诱敌深入”的方针,边打边撤地将日军诱至预定决战区域加以围攻。其基本要领是:预定决战区域在长沙外围,决战时主力保持在长沙东侧。日军开始进攻时,一线中国守军逐次抵抗消耗日军,一部分主力向战场的东面移动,一部分主力则移动至浏阳河与捞刀河之间的隐蔽地区,待日军抵达预定决战区域后,采取两侧夹击和截断后路的方式克敌。决战时刻,长沙要坚守不退。如果日军向鄂南和赣北等地进行牵制性攻击,当面的中国军队同样要采取诱敌深入然后反击的基本策略。

  天炉战者,为在预定之作战地,构成纵深网形据点式阵地,配置必要之守备部队,以伏击、诱击、侧击、截击、尾击、堵击诸手段,逐次消耗敌力,挫其锐气,然后于决战地使用优越之兵力,施行反击及反包围,予敌以歼灭打击。盖为后退决战方法,因敌之变化而变化之歼敌制胜新方略,如炉熔铁,如火炼丹,故名。

  薛岳把新墙河至汨罗江之间地域,设定为伏击和诱击地带;把捞刀河至浏阳河之间,设定为决战地带。同时命令动员作战地区的二十万民众破坏所有的道路;把水田翻犁并蓄水;清查户口,严防奸细;组织战勤民工构筑阵地,输送给养和救护伤员。

  进入十二月,第九战区发现当面日军调动频繁,不断地向湘北和赣北集结兵力,且民众报告说日本人正在抓夫抢修南昌机场。薛岳判断日军很可能就要发动攻势了。

  杨森的第二十七集团军在岳阳以南与日军对峙,其在新墙河前沿的部队是杨汉域的第二十军和孙渡的第五十八军。

  战区直属的傅仲芳的第九十九军担任汨罗江至洞庭湖东南岸一线的防御;陈沛的第三十七军担任汨罗江两岸长乐街至新市一线的防御,主力控制在汨罗江与捞刀河之间的蒲塘和栗山港附近;李玉堂的第十军负责守备长沙;彭位仁的第七十三军为战区预备队。

  十八日,新墙河北岸的日军炮兵向南岸的中国守军阵地进行了数次试射;第六、第四十师团的小股部队也对中国守军的阵地进行了试探性攻击。一切迹象说明,日军进攻在即。

  二十日,重庆军事委员会电令欧震的第四军从广东返回湖南,王耀武的第七十四军由广西向湖南移动。

  罗卓英率领第十九集团军战斗指挥所,二十一日晨由上高进驻浏阳,指挥萧之楚的第二十六军、夏楚中的第七十九军以及暂编第九军郭礼伯的第一九四师。第七十九军由衡阳乘火车运送株洲,限二十三日抵达;第一九四师向醴陵开进,限二十七日抵达;第二十六军负责浏阳河阵地的防御作战。

  王陵基率领第三十集团军战斗指挥所,二十一日晨由修水进驻平江,新编第十三、第十五、第十六师全部开至平江附近。

  杨森指挥第二十七集团军准备作战,其第二十军在新墙河南岸逐次抵抗日军,一定要坚持十天以上,然后向侧面阵地转移;第五十八军在日军强渡新墙河时,由东向西侧击日军,协助第二十军作战,然后向侧面阵地转移。

  陈沛的第三十七军在汨罗江南岸防守,一定要坚持十五天以上,然后向侧面的山地转移。

  傅仲芳的第九十九军确保现有阵地和洞庭湖南岸湖防,然后待命自西向东夹击日军。

  李玉堂的第十军固守长沙,第一九〇师守外围,第三师守城内核心阵地,预备第十师守岳麓山。

  中国第九战区位于新墙河最前沿的部队,是第二十七集团军的第二十军。薛岳把杨森的川军放在第一线颇有用意。杨森的部队出川抗战后,无论是淞沪会战、武汉会战,还是长沙会战,川军在中国军队里算得上是打得不错的。更重要的是,川军有家族军队的传统,第二十军的主要军官都是杨森的子侄,他常对军官们说的话是:“龟儿子们,不要给杨家丢脸,要像杨继业七狼八虎抗击辽兵一样打鬼子。”现任第二十军军长杨汉域,就是杨森的侄子,一家子合伙打仗自然不会含糊。

  二十三日,杨汉域的防御部署是:夏炯指挥的第一三三师针对日军第六师团,位于战场的左翼,防御鹿角、荣家湾、新桥、三港嘴(不含)一线,阻敌十天后向南面的智源洞、三江口转移;杨干才指挥的第一三四师针对日军第四十师团,位于战场的右翼,防守三港嘴、草鞋岭、方山洞一线阵地,阻敌十天后向南面的三江口、关王桥转移;孔荷宠指挥的暂编第五十四师,位于战场的东面,负责防御九岭、麦市、斗米山一线阵地和赛公桥、铁柱港、通城等前进据点,保障新墙河一线阵地的右侧背。

  从日军的作战计划看,在进攻的第一阶段中,无论是第六师团还是第四十师团,其攻击重点都在中国军队第二十军所在方向,可见日军一开始就想把杨汉域的第二十军先吃掉。

  即使第二十军全军奋力血战,薛岳要求其三个师抵挡住日军三个师团十天的进攻,着实有点蛮横。

  第二十军第一三四师的右翼阵地突出于新墙河以北,因此日军第四十师团必须把这部中国军队赶走,才能靠近新墙河的渡河出发地。二十三日凌晨,日军第四十师团步兵第二三四、第二三五联队,向新墙河北岸的中国守军第一三四师四〇〇团发动了攻击,四〇〇团抵抗一天后退守新墙河南岸。

  二十四日,日军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全部进入新墙河北岸阵地。凌晨,乌云密布,雨雪飘洒,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随着日军火炮的猛烈轰击,右翼的第四十师团率先向新墙河中国守军发动了攻击。日军在徒涉新墙河时遭到第一三四师的猛烈阻击,战至下午二时,日军突破了第一三四师的一线防御阵地。杨森命令集结在战场东侧的新编第十一师从黄崖市向杨林街推进,自东向西攻击,协助第二十军的作战;同时命令第七挺进纵队负责防御大云山、方山洞和八百市一线,第一三四师在方山洞的部队迅速向主力靠近,以便构成新的阻击线。晚上,雨雪下得更大了。日军第六师团向新墙河南岸中国守军第一三三师阵地发动了攻击,然后冒着中国守军的猛烈射击在黑暗中强渡新墙河。午夜,日军突破了第一三三师的阻击阵地,第一三三师主力向南撤退。二十五日清晨,日军第三师团步兵第二十九旅团所属部队,在旅团长石川忠夫的指挥下,跟在第六师团的后面渡过新墙河,从战场的左翼方向沿着粤汉铁路两侧迅速南下。

  此时,日军三路并进追击撤退中的第二十军:东侧的第四十师团攻击第一三四师的二线阵地;中间的第六师团第二十三、第四十五联队攻击第一三三师三九八团阵地;西侧的第三师团攻击第一三三师三九九团阵地。混战持续到天黑,第二十军军长杨汉域与各师的联络都中断了,仅知道部队在混战中伤亡惨重。第一三三师同时受到日军两个师团的联合攻击,部队被打乱,形成了官兵各自为战的据点守卫战。守卫傅家冲和洪桥据点的三九八团二营和三营官兵,坚守阵地,誓死不退,击退日军的数次冲锋,给日军以大量杀伤,但终因兵力悬殊,守洪桥的三营副营长吕海群阵亡,守傅家冲的二营营长王超奎和官兵数十人全部战死。杨汉域军长登高观察战场,他格外关注第一三三师的战况:“十里纵横据点,敌我混战,枪炮声及轰炸声历历可闻。据报该师伤亡虽重,士气极旺。敌军因与我混战肉搏,死伤确较我惨重。”.

  在中国官兵死战之时,日军主力从各阵地间的缝隙迅速向南突击,在大荆街附近日军受到第一三三师三九七团三营的伏击。与此同时,日军第四十师团一部也与中国军队第一三四师在观德冲、十步桥等地展开了激战。尤其是在对第二十军指挥部所在地关王桥的进攻中,日军遭到中国守军的顽强抗击:“龟川联队在步、炮、工的协助下,攻击陈家桥东一公里的斗南尖高地,第二中队虽攻进其一角,但屡遭逆袭,其夜虽进行了数次夜袭,但均未成功。重庆军顽强抵抗,其激烈程度为前所未有”;“户田联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冒着风雪,从关王桥径直南下,插入重庆军的大部队里,所到之处,在短兵肉搏中竭力前进”。.

  由于部队伤亡过大,杨汉域决定逐步撤出战场,按照原定计划转移。但是,二十六日天一亮,日军再次发起强攻,继续向第二十军压来。第六师团攻击第一三三师的羊角岭、三江口阵地;第四十师团在关王桥附近与第一三四师激战。下午,羊角岭和关王桥阵地丢失,日军继续向南冲击。为遏制日军的南下速度,杨森命令第五十八军的两个师迂回到两侧夹击日军。黄昏时分,关王桥以南的陈家桥等阵地被日军突破。此时,战场上雨雪交加,天寒地冻,气温降到此地罕见的零下五摄氏度。由于道路泥泞不堪,日军的机械化装备行进艰难,部队在彻骨的寒冷中苦苦前行。夜幕降临之后,黑暗加剧了寒冷和恐惧。但是,在南下日军的身后,第二十军第一三三师三九八、三九九团官兵仍在死追。午夜,杨森命令他们立即突围归队。两个团的残存官兵绕道而出,最终追上了主力。但防守黄沙街阵地的三九九团的一个连,在受到日军第三师团的火炮打击和步兵围攻后,全连官兵全部阵亡。

  至此,中国军队第二十军在新墙河两岸与日军打了三天。尽管距离薛岳要求的阻击十天的限定相差还远,但这支川军部队作战不屈不挠,应该视为完成了预定任务。

  二十六日晚,日军第三、第六师团前锋推进至汨罗江北岸附近,第四十师团前锋也突至汨罗江北岸渡口长乐街。

  中国派遣军司令部之所以批准第十一军的此次作战,只是为了牵制中国第九战区部队南下增援香港。现在香港已被攻占,第十一军的作战已无什么意义了。但是,阿南惟几不这么想。他不但没有停止进攻,且于二十六日命令部队继续南进,把攻击矛头指向了防御汨罗江的中国军队第三十七军。

  发源于幕阜山南麓的汨水,在归义附近与罗水汇合称汨罗江,江水西流注入湘江。每年冬季为枯水期,正常的情况下人马车辆可以徒涉。但是今年入冬后,连日雨雪,江水暴涨,水深平均在两米左右。在这个方向上,汨罗江有三个主要渡口,其中的长乐街渡口和新市渡口位于岳阳至长沙的公路上;西侧的归义渡口在粤汉铁路桥旁边。这三个渡口控制着岳阳至长沙间的三条平行道路,因此是日军向南攻击的重点。

  第九战区防守汨罗江沿线的部队,是陈沛的第三十七军和傅仲芳的第九十九军的两个师。沿着汨罗江南岸从左至右:第九十九军的第九十九师防守湘阴至营田以东一线;第九十二师防守归义两侧,当面的日军是第三师团;第三十七军的第九十五师防守新市、伍公市附近;第六十师防守长乐街至浯口、张家渡一线,第一四〇师控制在金井附近为军预备队,当面日军是第六、第四十师团。

  中国军队第三十七军算不上是有名的部队,阿南惟几之所以用两个师团的兵力瞄准该军,原因是该军参加了前两次的长沙作战,至少在这个方向上是日军的老冤家。与防守新墙河的川军第二十军不一样,第三十七军是一支湖南本土部队。抗战爆发后,该军参加了长江一带的数次会战,每一次都因伤亡惨重不得不重新补充。南昌会战后,关麟征被免去军长职务,陈沛继任,现任的三名师长分别为:第六十师师长董煜、第九十五师师长罗奇和第一四〇师师长李棠。

  二十七日上午八时,日军第六师团先头部队向汨罗江边的中国军队第九十五师阵地发动攻击,被二八三团击退。下午三时,日军第四十师团先头部队向第六十师防守的长乐街一线发起攻击,被一七九团击退。但是,在日军第三师团的进攻方向上,中国守军第九十九师的阵地被突破,中午十二时左右日军开始强渡汨罗江——“汨水数日来由于风雪,河水不断上涨,浊流湍急,无法测量水深。”尽管突破了中国守军的阵地,但担任前锋的日军大队长横田庄三郎中佐和鬼头三良少佐对中国军队第九十九师的顽强抵抗印象深刻。

  二十八日,日军第三师团全部渡过汨罗江,继续迅速南下,但中国军队第九十九师边撤边打,仍在不断杀伤日军:“伊藤步兵大队安全通过后,骑兵第三联队先头以军旗为前导,前进到距汨水七百至八百米附近时,突然遭到来自道路两侧据点的猛烈射击,联队副官当即负伤,军马六十四匹相继中弹倒毙。”.晚上,双方对峙于粤汉铁路东侧的落马桥、大娘桥、神鼎山一线。

  日军第六师团发起的攻击被中国守军击退后,下午,在火炮和战机的支援下,第六师团从兰市河再次发动攻势,与中国守军激战到天黑,日军突破兰市河附近的防御阵地后开始强渡汨罗江,但此时江岸的其他渡河点依旧在中国军队第九十五师手中。日军第四十师团清晨开始强渡,并猛烈攻击长乐街,中国守军第六十师防守长乐街的一个连的官兵全部战死,长乐街失守。入夜,双方对峙于李家河、刘家塘一线。

  鉴于日军第三师团已经渡江深入,战场的左翼形势严峻,薛岳命令第三十七军预备队第一四〇师向铁路方向增援,暂归第九十九军指挥;命令第三十七军军长陈沛的指挥所向前推进,就近指挥第九十五师和第六十师的作战;命令第二十军和第五十八军对日军实施夹击,牵制日军第六、第四十师团的南进。

  也是鉴于第三师团全部渡江,阿南惟几命令第三师团暂不向南推进,而是沿着汨罗江南岸向东,朝着第三十七军的后方福临铺前进,目的是将第三十七军包围歼灭。

  迂回的日军第三师团连夜兼程,凌晨时分进抵新开市附近,与退守该地的中国军队第九十九军第九十九师遭遇。此时,增援而来的第一四〇师正在向第九十九师靠近。但是,第三十七军第九十五师面对着日军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的攻击,压力巨大。第六师团从凌晨开始猛攻第九十五师的阵地,中国官兵凭借着险峻的山地阵地令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很大代价——“重庆军的抵抗极其顽强,从左右两方包围了联队本部,幸而飞行队的密切协助和第一线的反复冲锋,直到傍晚才完全将其击溃”。

  日军在航空兵和炮兵的支持下,对中国军队第三十七军发动了全线围攻。双方激战至中午进入胶着状态。下午,日军以第六师团一部继续围攻第三十七军,主力则从第九十五师阵地之间的空隙通过,迅猛向南穿插;同时,第四十师团突破了当面中国守军第六十师的阵地。鉴于日军已经南下,第三十七军的阻击任务基本完成,如果再顶下去就有被围歼的危险,军长陈沛命令第九十五、第六十师向汨罗江以南、捞刀河以北的山地转移,部队变成对日军主力呈侧击态势。同时,陈沛也试图把日军主力吸引过来,为战区展开后续的作战部署赢得时间。

  三十日深夜,与日军第三师团纠缠的第九十九军,按照薛岳的命令也开始脱离战场,向西撤退到汨罗江以南、捞刀河以北地区,在粤汉铁路右侧的山地里隐蔽起来,与第三十七军形成从东西两面夹击日军的形状。

  尽管日军早就冲了过去,但滞留在日军身后的杨汉域的第二十军一部,还在新墙河以南顽强作战。三十日晚,第二十军官兵在新墙河附近一个名叫长胡镇的地方,突然袭击了日军辎重部队第四十联队。联队长森川敬宇率部正在一座寺院里休息,中国官兵猛然冲进来,日军官兵惊惶四散,森川敬宇联队长在寺院外的雪地里。

  此时,日军的三个师团都已突破汨罗江,前面就是捞刀河以及隔河的那座久经战火的长沙城。

  对攻占长沙持反对意见的作战参谋主任岛村矩康和副参谋长二见秋三郎,向司令官提出了谨慎从事的意见。这令阿南惟几非常气愤,认为军官们“对于作战之道尚未理解”,他特地召开了军官会议以阐述他的观点。

  阿南惟几认为,只有用强大的武力表明日军在中国还保持着非常大的优势,才能使他对整个战局的惶惑紧张稍感释然。

  二十八日,中国派遣军的回电并没有批准攻占长沙的请求,只是命令第十一军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二十九日十七时,日军的飞机侦察报告说,中国军队正大规模地向长沙退却。虽然中国派遣军的指示仍没抵达,但阿南惟几已经等不得了——“乃独断决定命第三师团向长沙方面追击,同时向总司令官提出独断请罪。”

  晚上,负责后勤的副参谋长二见秋三郎接到参谋长木下勇的电话,告诉他司令官已决定进攻长沙,命令他立即前来岳阳商议作战。

  二见秋三郎极其不满,认为司令官完全在意气用事,根本不顾部队的作战能力及补给困难。由于原定作战计划中没有攻占长沙的行动,因此一线官兵仅有紧急出动时每人贴身携带的一百二十发步,经过激战估计已经所剩无几了。弹药向前运输的最严重的问题是中国军民把从新墙河南下长沙的所有大小道路都破坏了,加上河流涨水,桥梁或被冲断或被淹没,汽车根本没办法通行。战斗开始以来,工兵部队顶风冒雪抢修道路,但中国军民将道路摧毁得十分彻底,根本没办法修补,只能开辟新路。工兵们依据简陋的中国地图,在起伏的丘陵地带摸索,试图筑出一条可供车马行进的道路。

  更重要的是部队的士气。此时日本陆军的作战意志已与战争爆发初期截然不同。主力部队大多到太平洋战场去了,临时征召预备役兵组成了二等、三等师团,不但官兵作战经验不足,且士气普遍低落。日本战史明确地记载了第十一军全线突破汨罗江后的官兵心态:

  自到达汨水河畔,在第一线官兵之间,都流传着“这次作战是为了牵制香港,到三十一日止,可能反转”等消息。然而现在进至汨罗左岸,并有南下的态势,官兵们关于今后的行动毫无所知,处于疑神疑鬼的状态。

  毫无疑问,如果日军就此后撤,中国军队予以追击,事后也可以称之为“大捷”。但是,薛岳知道,与前两次长沙会战不一样,日军在攻击中已经显露出作战能力的下降;如果日军继续南下攻击长沙城,只要中国军队调动合理、部署周密、移动迅速、相互协同,不但可完全在布置好的“天炉”里与日军拼一下,甚至使自己的军事生涯再辉煌一次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十日,薛岳向蒋介石报告了第九战区将与进攻长沙的日军决战的部署。蒋介石回电表示同意,他提醒薛岳不要让日军在攻击长沙前就与围歼部队接触,也不要过早地使用战区的预备部队,一定要让日军先攻长沙,等攻不下来受到严重消耗后,再命令围歼部队出击。薛岳回电提出了由蒋介石亲自下达督促将领忠于职守的文件——大战将临,薛岳怕部队指挥官不上前线和不负责任等老毛病复发。

  薛岳规定一九四二年一月一日夜为总攻开始时间,限定各集团军在攻击发起后到达第一攻击线的最后限期为四日。

  就在中国第九战区部队按照作战部署开始移动的时候,日军进攻了——“第三师团十二月二十九日傍晚,接到盼望已久的进攻长沙的命令,停止左迂回,立即在当日二十时命令各部队‘迅速由捷径,向长沙追击敌人’后,第一线各部队在‘只有我第一个先到长沙’的口号下,开始踊跃前进。”.如果说此时谁还有“踊跃”的情绪,恐怕指的是第三师团师团长丰岛房太郎,因为只有他是坚决主张攻占长沙的师团将领。日军第六师团师团长神田正种接到攻击长沙的命令时,他的部队还在与中国军队第三十七军纠缠。神田正种虽然认为攻打长沙是不适宜的,但他绝不想让第三师团抢了头功,而阿南惟几命令他给第三师团作掩护就是对第六师团的侮辱。

  就薛岳的“天炉”计划而言,第十军能否守住长沙,是关键。如果在合围部队抵达预定位置前,长沙作为“炉底”先漏了,薛岳的计划将全盘泡汤。

  第十军进入长沙前,军长李玉堂已拟定了防御计划:朱岳的第一九〇师固守长沙正北,周庆祥的第三师衔接第一九〇师阵地向东,负责浏阳门和城外大十字路一线的阵地;方先觉的预备第十师衔接在第三师的右翼,负责防守长沙东南经南门外修械所到湘江边一线阵地。

  日军第三师团以为不要说明战斗,他们就能在长沙城里过新年了。炮兵第三联队联队长宫永盖世大佐,甚至向步兵第十八联队联队长石井信大佐提前表示祝贺了。

  上午十一时左右,日军第三师团与中国守军预备第十师的战斗真正开始。预备第十师的中国官兵与有飞机和火炮支援的日军激战到十六时,阿弥岭阵地被摧毁,守军大半阵亡,预备第十师退守半边山、左家塘一线阵地继续抵抗。十七时,日军扑向左家塘阵地,中国守军二十九团一营包括营长曹建业在内伤亡殆尽,阵地再次丢失。日军第三师团一部趁机从预备第十师和第一九〇师阵地的接合部穿插而入,绕到了预备第十师阵地的左侧后。师长方先觉迅速缩短阵地,将阵地左侧放弃,转而据守金盆岭、黄土岭一线阵地。十八时,日军突破了中国守军第三师的警戒阵地,渗透到白沙岭的民房里,企图夺取天心阁制高点。在军长李玉堂的严令下,第一九〇师对左家塘实施反击,收复了这个据点后,派出部队围攻白沙岭民房里的日军。

  日军的冲击轮番不止,防守长沙南门外阵地的三十团团长葛先才,拒绝了方先觉让他的团撤到城墙上的命令,他认为以攻代守定可挫敌锐气,即使死了也值得。葛团长对师长说的一番话令人热血沸腾:

  绝对不可后撤。后撤只有南城门一条通道,撤入城内时,在官兵争先恐后的情况下,部队一定会自乱,而且敌我咫尺之隔,我一后撤,敌必尾随跟进,那才是真正危险。我都考虑过了,也准备好了,军人应有冒险犯难的精神,不计后果决心出击。我再不向你请示,也不要你增援,你只当三十团死光了。请你报告军长,说我不习惯挨打,发了蛮性,非出击不可,破釜沉舟与敌一拼,一切责任自负。师长即刻将南门关闭堵死,城墙上多准备手榴弹,如敌抢攻城门,手榴弹可以歼灭之。只要敌人不能由南门攻入,我预备十师就没有责任。万一三十团攻击顿挫,官兵也不会白死,定能得到其牺牲代价。不是敌死,就是我到黄泉,决计与敌偕亡。

  葛先才的三十团官兵在凄厉的军号声中向当面日军猛扑过去,连临时上阵地送饭的五名炊事兵也跟随部队一起冲锋。长沙南门外的日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在岳麓山指挥所里的薛岳,听闻葛先才团的勇猛出击,大加赞赏。当晚,第九战区得到蒋介石的命令:葛先才团长晋升少将,师长方先觉获勋章一枚。

  此时,日军第十一军的情报部门又一次破译了薛岳令各集团军向长沙附近集结并准备围歼日军的电报。电报令阿南惟几万分焦灼,他必须在中国军队的合围尚未形成之前把长沙拿下来。阿南惟几急令第三师团加紧对长沙的攻击。从二日凌晨开始,交战双方在长沙东门和南门外地区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和肉搏战,中国守军的阵地数次被日军攻占,但大部分又被反击收复。战斗中,预备第十师二十九团团附陈新喜中校、曾友文少校先后阵亡。二十八团向渗透到白沙岭民房里的日军加藤大队持续攻击,素以夜战闻名的加藤大队陷入绝望之中。凌晨二时,加藤大队长被子弹击穿腹部;紧接着,副官桥本光义和军曹川口定秀也。中国官兵放火焚烧日军聚集的民房,百余名日军被烧死在火海中。第三师团命令一定要把加藤的尸体夺回来,于是日军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但都没有奏效。——日军坚持夺回加藤尸体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身上有一份第三师团出动以来的作战计划和命令,这份文件上还记载有第三师团出发时所携带的弹药数字,这一数字将表明目前的第三师团已严重弹药不足坚持不了多久了。

  二日天亮之后,日军第三师团向金盆岭、黄土岭继续猛攻,在金盆岭防守的中国军队预备第十师二十九团二营与指挥部的联络中断,师长方先觉不得不集中起全师的火炮向金盆岭阵地实施毁灭性轰击,二营残存的官兵在炮火中与冲上来的日军同归于尽。下午,日军在南门受挫后,把攻击重点移到了东门附近,猛攻第一九〇师防守的四方塘、南元宫等阵地。阵地在残酷的手榴弹战和白刃战中反复易手,但日军始终没能实现完全突破。天黑了,蒋介石给死守长沙的第十军将领打来电报:

  限两小时到。长沙薛长官、李军长玉堂、周师长庆祥、朱师长岳、方师长先觉,并转全体官兵均鉴:密。我第十军官兵,两日来坚守阵地,奋勇歼敌,致堪嘉慰。此次长沙会战之成败,全视我第十军之能否长期固守长沙,以待友军围歼敌人,此种光荣重大任务,全国军民均瞩目于我第十军之能否完成,亦即我第十军全体官兵成功成仁之良机。敌人悬军深入,后方断绝,同时我主力正向敌人四面围击,我第十军如能抱定与长沙共存亡之决心,必能摧破强敌,获得无上光荣,望激励所分部,完成使命,无负本委员长及国人所期为要。中正手启。

  奉命坚守长沙后,薛岳曾问方师长能守几天,方先觉说他的第一线能守两天,第二线能守三天,第三线再守两天,保证一个星期内不让日军攻入长沙。预备第十师的军官们听了师长的保证都很吃惊,说能守上三天就不错了。方师长从衣兜里拿出一封信,派人立即送到后方他的家眷那里去。

  蕴华吾妻:我军此次奉命固守长沙,任务重大。长沙存亡,关系抗战全局的成败,我决心以死殉国。设若战死,你和五子的生活,政府自有照顾。务令五子皆能大学毕业,好好做人,继我遗志,报效,则我含笑九泉矣!希吾妻勿悲。夫,子珊。

  方师长颁布了严格的军令:连重伤员在内,谁也不准后退,执法队可对擅自脱离战场者立即开枪;军官更是不得离开阵地,擅自离开者就地枪决。方师长执行军令绝对不含糊:二十八团有名营长在战斗激烈时出现在了师部,说是来向师长请示作战的,方先觉看了他一眼让他到门外等着,然后命令副师长将这名营长推到城墙下枪毙了。

  经过两天的激战,日军第三师团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由于后方交通被切断,补充困难,弹药即将告罄。

  傍晚时分,军司令部命令第六师团:“应以主力进入第三师团的右翼,攻击长沙东侧和北侧。”

  在投入第六师团的同时,阿南惟几命令第四十师团推进到捞刀河北岸的春华山一线,特别要向东部的山区警戒,以保障攻打长沙的两个师团的后方安全。

  三日拂晓,日军第六师团在长沙北门至东门之间、第三师团在长沙东门至南门之间,同时发动了攻击。神田正种本来就对第三师团“抢功”心怀不满,现在第三师团的攻击受挫,这正是第六师团首先攻占长沙城的好机会。天还没亮,第六师团就向中国守军第一九〇师的杜家山、陈家山阵地发起了攻击,日军战机也飞临阵地上空狂轰滥炸,陈家山阵地上的工事全被摧毁,中国守军退守南华女校阵地。第三师团攻击预备第十师的红石嘴、陶家冲阵地,葛团长的三十团拼死抵抗,阵地四次失而复得。方先觉把师部直属的工兵营、特务营和骑兵连加强到三十团方向,日军攻击受挫,伤亡严重。中午,日军空投的伞兵被中国军队第三师九团包围消灭。下午,日军第六师团向南华女校阵地的攻击被击退。傍晚,日军第三师团第六十八联队向东瓜山阵地冲击时,遭到预备第十师密集手榴弹的打击,大队长横田庄三郎以下数百官兵伤亡。为了预防万一,薛岳命令第七十三军的第七十七师渡过湘江进入长沙城内,归李玉堂的第十军指挥,作为预备队控制在南门附近。

  三日晚上,中国军队主力已从各个方向围了上来:第四军的第一〇二师和第五十九师分别前进到长沙南侧的大托铺和白田铺附近,并完成了攻击准备;第七十九军已开始向侯家冲、东山方向的日军发动攻击;第二十六军抵达了莲塘、永安一线;第七十八军正向春华山推进;第十七军推进至金井附近;第二十军推进到福临铺和古华山一线;第五十八军抵达了竹山铺。——围歼日军的中国部队都已位于第一攻击线,并按照薛岳的命令向第二攻击线前进。

  对于日军来讲,更可怕的是:长沙打不下来的时候后路出现危机。——更令日军官兵胆寒的是,攻击第四十师团的中国军队第三十七军,在日军阵地附近的砖墙上用日文写出了这样一句口号:“湖南是日本兵的坟墓!”

  三日上午十一时,阿南惟几走进气氛沉闷的第十一军指挥所,在参谋室的黑板上写下了这样一行字:“今更莫把惊惧生,兵家胜败是常情。”下午五时,参谋长木下勇和副参谋长二见秋三郎向阿南惟几提议四日晚开始撤退。阿南惟几拒绝了这一建议。拒绝的理由来自因为受到挫折而处于尴尬境地的丰岛房太郎师团长的一系列误导:丰岛房太郎先是送来一张亲笔字条,字条是飞行第四十四战队的高山实中尉冒着中国军队的猛烈射击,在长沙城墙边用飞机的取吊筒吊上来的。丰岛房太郎在字条上写着:“敌有四道防线,在街道上设有碉堡,同时又凭据房屋防御,极为顽强。目前在师团右翼方面,已展开巷战,不久,能取得战果。”接着,他又给阿南惟几发来电报:“我第一线部队现已冲进长沙敌阵地,继续展开巷战中,现在只差一把劲,希望把反转时间再延期一日。”

  但是,第十一军司令部的所有参谋都认为,不但长沙已不可能攻占,如不迅速撤退就要落入中国军队的包围中。参谋们知道,第三师团的弹药已经使用殆尽,部队基本上失去了攻击能力。晚上七时四十分,参谋们再次聚集在阿南惟几的身边,提出了必须立即撤退的意见。

  包括阿南惟几在内,第十一军的所有军官都清楚,在他们撤退的路上大量的中国军队正等着他们呢。

  为隐蔽撤退企图,日军再次向长沙城发动了大规模进攻。中国军队第十军面临着最后一搏。四日凌晨,日军第三师团万人向长沙城南的陶家冲和修械所阵地猛攻,两个阵地先后被日军攻陷,第十军发动反击把修械所阵地又夺了回来。八时,日军战机向东瓜山、修械所等阵地猛烈轰炸,修械所阵地失而复得五次以上。东瓜山阵地被日军横田大队黑岩中尉的第八支队攻占后,中国守军发动了极其猛烈的反击——

  城北的日军第六师团五千人,自凌晨开始攻击南华女校等阵地,与中国守军激战至下午,进展不大。中国预备第十师师长方先觉把辎重营和卫生队都编入了战斗部队,所属各团也把后勤兵全部投入与日军的血战中。就在预备第十师伤亡殆尽的时候,四日黄昏,获悉日军将要撤退的薛岳下达了追击命令:

  一、第十九集团军罗卓英兼总司令,指挥第七十三、第四、第二十六各军为南方追击军,于一月五日拂晓开始:以第二十六军由牌楼铺经枫林港、麻林市、麻峰咀、长乐街道,向伍公市、长乐街追击;第四军由左家塘,经东屯渡、青山市、福临铺、李家煅、新市道,向新市、兰市河追击;第七十三军由长沙经石子铺、马鞍铺、栗桥、骆公桥道,向归义、骆公桥追击.

  二、第二十七集团军杨森兼总司令,指挥第二十、第五十八军为北方堵击军,在象鼻桥、福临铺、栗桥,自北向南堵击。

  三、第三十集团军王陵基总司令,指挥第三十七、第七十八军为东方截击军,在枫林港以北、长乐街以南地区,自东向西截击。

  四、第九十九军傅仲芳军长,指挥第九十九军主力为西方截击军,在石子铺、新市以南地区,自西向东截击。

  日军第六师团刚撤退时,由于长沙方向有第三师团在身后挡着,因此并没有受到剧烈的攻击。但是,师团的卫生队、野战医院、辎重部队和大量的伤员严重拖了撤退的后腿。特别是运载伤员的驮马队,在受到攻击时,哪怕是轻微的攻击,“原来不能行动的重伤员,刹那间就不知消失在何处了,有的有的叫渴叫饿,收拾战场找回伤员重新搭载、查点人员等又耽误了时间,以至于更孤立于敌中”。第六师团最重要的任务是抢占浏阳河渡口要点朗木梨市,并以此为据点接应孤悬其后撤退的第三师团。但是,中国军队第七十九军已经控制了东山渡口,第二十六军也抵达了朗木梨市附近,迫使第六师团在浏阳河边陷入了与中国军队的激战。

  日军第三师团指挥所,于四日天黑后从长沙城东约一公里的周家湾撤退。五日凌晨,第三师团抵达浏阳河边,但渡桥已被中国军队炸毁,第三师团不但看到第六师团正在与中国军队激战,自己也受到了中国军队第七十九军的堵击。而在第三师团的身后,中国军队第四军正由长沙城追击而出。在第七十九军和第四军的夹击下,日军第三师团顿时陷入混乱,大量的辎重和伤员壅塞在泥泞的路上,负责掩护的作战部队拼命抵抗,但撤退的速度仍旧十分缓慢。第六十八联队的伤兵和勤务、山炮、驮马等部队,遭到重机枪的密集射击,情急之下竟然开始往回跑。联队指挥部刚撤退不久,道路前方突然有人用日语向他们打招呼,走在前面的毒气队田中象二中尉以为是前面的驮马部队,急忙回答说是自己人,话音未落机就横扫了过来——第六十八联队在中国官兵的呐喊声中乱成一团。危急时刻,联队长野宪三郎大佐拔出战刀,命令官兵拼死保护军旗小队,但中国军队的手榴弹风暴一样袭来一“投掷距离如果再延长十米,人和军旗就都被炸飞了。”

  第三师团受到阻击后,混乱地沿着浏阳河南岸向磨盘洲涌去,企图从来时的渡河点渡河。但是,磨盘洲对岸已被中国军队占领,强行渡河时毙伤和溺水死者达数百人。第十八联队护送着师团部从磨盘洲下游渡河,刚把军旗安置在一间民房里,院子里就落下了迫击炮弹,瞬间就把护卫军旗的士兵上半身炸飞了,而当时丰岛房太郎师团长就在隔壁。第三师团在磨盘洲渡河不成,下午回头企图向位于槊梨市的第六师团靠近,移动的过程中受到中国军队第四、第七十九军的追捕,损失甚重。五日半夜,第三师团大部终于退到了浏阳河北岸,与第六师团会合了。

  在金井地区的日军第四十师团,接到了向春华山前进以掩护第三、第六师团撤退的命令。在与中国军队第三十七军苦战数天后,第四十师团几近弹尽粮绝,勉强移动中各部队都处在不知所措中,因为伤员和辎重队不能跟随行动,于是“与多数伤员一同被留下的龟川联队,笼罩着悲惨的气氛。特别是师团没有可以补给的军需品,留下的弹药只有当初的百分之二十,步每人不过十至十五发,手榴弹每一分队只有一至二枚”。为了支撑第四十师团作战,第十一军试图给他们一些补给,然而最后空投下来的竟然只有十发山炮弹。

  特急。第九战区杨副长官、王副长官、五十八军孙军长、二十军杨军长、三十七军陈军长、七十八军夏军长。密。此次长沙会战,举世瞩目,现敌主力已被我击破,残部现由捞刀河纷纷向北溃退中,我军欲期获得完全胜利,与空前歼灭战果,全视各军能否施行果敢勇猛之包围与截击。仰严督所部,不惜任何牺牲,发扬最高度攻击精神,努力围歼残敌,以求获得空前胜利与光荣之战绩。倘有堵截不力,纵敌逃逸,定予严办。仰即知照并转饬遵照为要。渝。中。

  日军第十一军调来的一个轰炸机中队,对追击中的中国军队进行持续轰炸。晴朗的天气使日军飞行员将地面情况看得清清楚楚。于是阿南惟几接到了空中侦察报告:在第三、第六师团两侧以及前后,大批中国军队正在急促靠近,特别是第六师团将要通过的正前方栗桥附近的隘路已被中国军队占领。这一报告令第十一军的参谋们认为:“各兵团在近期内摆脱敌人是困难的。”

  八日,日军第三师团撤退到福临铺南侧,与福临铺北侧的第九混成旅团对在该地阻截的中国军队第五十八军实施夹击,中国守军的阵地被突破,第三师团向新市方向退去。日军第四十师团从罗家冲向彭家坊方向撤退时,遭到中国军队第七十八军和第三十七军的截击,损失严重。在第六师团的撤退方向上,中国军队第三十七军已经追到栗桥附近并开始侧击。前面有中国军队第二十军和第五十八军挡路,第四军和第二十六军已经追至麻林市,日军第六师团再次陷入重围。日军的一个支队企图从新市方向接应第六师团,遭到中国军队第九十九军的阻击。第六师团又折向东面的杨家湾方向寻找突围机会,但中国军队第二十六军正向杨家湾截击而来。日军第六师团原定的撤退路线已经全被打乱,师团长神田正种不断收到军司令部要求他改变路线的命令,空中的飞行员也不断地报告中国军队合围他的位置。在寻找突围方向的过程中,第六师团被分成了三个相互隔离的部分。

  “曳光弹像流星般纷飞,同时还夹杂着冲锋的喊杀声。”——日军第六联队由于负责护送担架队而境况悲惨,担任前卫的第十三联队也已陷入包围。在接近麻林市的时候,联队长友成敏大佐发现无路可走了,只能跑到路边的山上与包围而来的中国军队展开搏斗。中国官兵“连续不断成群蜂拥而至”,日军的炮手、机枪手相继战死,战场上充斥着喊杀声,“到处展开了手榴弹战”。不久,第十三联队的子弹和手榴弹消耗殆尽,只能用刺刀来维持局面。友成敏命令各大队突围,日军立即陷入混乱中,被中国军队切割成碎片,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到处受到追杀。跟随友成敏联队长突围的是军旗小队、士官候补小队、通信和工兵小队以及驮着行李的驮马队。当这支突围队伍行进到一个名叫梅薮桥的村庄时,“部队正好暴露在毫无遮蔽的水田小路上”,于是成为中国军队的“火力网中心,士兵接连被击毙”。中国军队已迫近距日军四十至五十米处,喊杀声四起,手榴弹如雨,“驮马部队像被捅了马蜂窝似的骚乱起来,通信班已经做好了烧掉文件的准备”。.混乱中,友成敏拼死向北跑,跑到福林铺附近找到师团部时身边的官兵所剩无几。

  第六师团的师团部也陷入危机。尽管负责保护师团部的直属步兵第二十三联队第二大队拼死抵抗,但依旧挡不住中国军队潮水般的攻击。中国官兵冲到了指挥所周围,手榴弹和迫击炮弹在四周爆炸。第六师团司令部全体指挥军官和通信队的士兵都进入战斗配置。躲在民房里的神田正种心神不宁——“敌弹击中墙壁的声音终夜不绝,甚至以为指挥所坚固的土墙也会倒塌。”

  此时,南下接应撤退部队的日军独立混成第九旅团抵达珠影山下。旅团长池上贤吉决心攻克珠影山,把被包围的第六师团营救出来。为此,他临时组成了一支由山崎茂大尉指挥的突击部队,携带手枪、战刀和轻机枪,于九日凌晨偷袭了珠影山上的中国守军第五十八军新编第十师的指挥所。珠影山制高点的丢失使得杨汉域的第二十军形势严峻:日军第三师团为解救第六师团,一支三千人的部队已闯到了第二十军的阵地前,而山崎大队在珠影山上居高临下,三面受敌的第二十军侧后受到严重威胁。杨汉域当机立断,决定军直属的骑兵连、特务连、工兵连,加上第一三四师一部,向山崎大队发动进攻,把珠影山夺回来。天亮了,双方在山上混战,山崎大队渐渐不支——在派出一名军曹突围而出去向旅团报告情况后,“山崎大队长再度遭到迫击炮的轰击而死亡。接着士兵们就用刺刀互相刺杀或者用手榴弹自爆而死”。

  神田正种得知第三师团奉命派出部队前来解救他时,非常愤怒——“第六师团长的自尊心很强,对于派兵救援感到不快,情绪激愤,当即向军司令部报告称,因已脱离险境,救援已无必要,感谢好意。”.但是,第十一军司令官阿南惟几认为,正是因为第六师团的“胆怯及谨小慎微”,不敢大胆地配合独立混成第九旅团夹击当面的中国军队,才导致山崎大队的覆灭,深陷重围的神田正种的这番报告,完全是不顾官兵死活的个人失控行为。

  十日,中国军队第七十三、第四、第二十六军继续对第六师团围追堵截。笫六师团在付出巨大伤亡后,在大批战机的掩护下,艰难地退向麻峰咀方向。十一日,日军第六师团和第三师团陆续冲出中国军队的合围,继续向北撤退。第四十师团也从春华山东侧北撤。中国军队第九十九军和第三十七军在麻石山、麻峰咀等地努力拦截,但日军相互掩护,边打边撤。第三师团第十八联队在新市附近遭到围攻,第一大队大队长森胁常市少佐;担任全军后卫的友成联队“处于弹尽粮绝、不眠不休、接着来进行殊死战斗的情况中”。十二日,日军大部退回到汨罗江以北地区,中国军队依然没放弃追击,第七十八军渡过汨罗江向长乐街追击。十三日,感到已基本冲出重围的第六师团开始收容溃兵,但负责收容的平冈联队第六中队却在麻石山中迷了路,四周到处都是中国军队的堵截——“平原中队长在队伍的最尾部,指导战士撤离,终于中弹身亡。”.

  十五日,中国军队一面在汨罗江以南寻歼残留日军,一面向新墙河以北的日军阵地发动攻击。

  十六日,日军大部退至新墙河北岸的原阵地,中国军队的追击停止。双方基本上又回到了战前的对峙态势。

  日方战后的发布是:日方战死一千五百九十一人,其中军官一百零八人;负伤四千四百一十二人,其中军官二百四十一人。中国军队遗弃尸体二万八千六百二十一具,被俘一千九百六十五人。

  中方战后的发布是:日军死亡三万三千九百四十一人,其中联队长四人、大队长五人、中队长六人,其他校尉官三人;负伤二万三千零人,俘虏一百三十九人,其中中队长一人。中国军队阵亡军官二百七十九人,士兵一万一千一百二十人;负伤军官七百八十三人,士兵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三人;失踪军官二十六人,士兵二千一百二十五人。

  此次作战,日军一反不遗弃尸体的规定,在战场上遗留了大量尸体,战后由中国官兵加以掩埋。即使从日本战史的叙述上计算,日军实际伤亡数字也大于其公布数字。仅以第三师团第十八联队为例,该联队最后幸存官兵不足五百人,由此可见日军伤亡之惊人。

  中方公布的日军伤亡数字,由于依据是薛岳报来的数字,显然也有夸大的成分——日军总参战人数不过十万左右,如果按照薛岳的报告,日军伤亡共计近六万之多,那岂不是日本第十一军的主力师团已被歼灭得所剩无几?

  第三次长沙会战是对侵华日军的一次严重打击,是中国抗战军队的一次空前的胜利。这既是薛岳部署的“天炉”所致,也是日军司令官阿南惟几所犯的一系列严重错误所致:贸然发动大规模攻势,作战理由和目的都很勉强,补给准备严重不足,特别是在日军抵达汨罗江畔后,阿南惟几擅自下令攻占长沙,。

  毫无疑问,薛岳的“天炉”战法可圈可点。中国第九战区作战指导正确,广泛发动抗日民众,彻底破坏了战场道路,运用层层防御和诱敌深入的手段,成功地把日军拖入了合围圈内。而防守长沙城的第十军死守不退,坚决完成了预定作战任务,尽管伤亡巨大,但确保了“天炉”战法的顺利实施。毋庸讳言的是,此战还是暴露了中国军队战斗力低下以及武器装备落后等弱点:尽管薛岳严令第二十军守新墙河十天,第十七军守汨罗江十五天,可无论官兵如何拼死作战,在日军的强势火力和进攻面前也就能守两三天而已。另外,中国军队在合围和追击阶段再次暴露出固有的顽疾:协同不力,行动迟缓,指挥官控制要点的意识和彻底围歼敌人的决心不够,这些都影响了此次会战最终的歼敌效果。在日军刚刚从长沙撤退时,中国军队完全控制了浏阳河渡口,炸毁了日军架设的军用桥梁,此时又是日军战斗意志最为沮丧的时刻,但由于部队行动不够迅速等原因,中国军队没能再次形成大量歼敌的局面。在汨罗江北岸一带,中国军队多次将日军第六师团完全包围,但由于攻击手段和力度有限,终究是让日军第六师团在其他部队的接应下突围而出。

  第三次长沙会战进行之际,正是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战胜之时:一月二日,日军第十四军攻占了美军防御的菲律宾首都马尼拉;十一日,日军第二十五军攻占了英军防御的马来亚首都吉隆坡,第十六军攻占了荷兰军队防御的东印度群岛婆罗洲。中国军队在长沙的胜利,在世界反法西斯战场上可谓一枝独秀,不仅严重挫伤了日军的士气,进一步坚定了中国军民抗战到底的信心,也给予惨败中的盟军一定的鼓舞。

  “际此远东阴雾密布中,唯长沙上空之云彩确见光辉夺目。”伦敦《每日电讯报》这样报道了中国军队在长沙的作战。

  《》也发表评论称:“十二月七日以来,同盟军唯一决定之胜利系华军之长沙大捷。”

  美国陆军总参谋长马歇尔来电祝贺,美国海军部部长诺克斯发表告中国人民书,都说长沙之战是所有同盟国家的共同胜利。

  长沙会战期间,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至一九四二年一月十四日,美英两国首脑在华盛顿举行了“阿卡迪亚会议”,商讨反法西斯的战略问题。美国代表马歇尔认为,中国的抗战牵制着日军三分之二的主力部队,中国能否坚持抗战,对太平洋战争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因此建议成立中国战区,统一指挥中国、泰国、越南等地的抗日军队。十二月三十一日,罗斯福总统致电蒋介石,提议建立中国战区并由蒋介石担任战区最高统帅,蒋介石表示同意。

  蒋介石担任的中国战区最高统帅,实际上只是个空头职务,因为当时的越南和泰国都已经在日本的控制之下,根本就没有可供蒋介石指挥的盟军部队。

  成为同盟国成员的中国必须要尽国际义务,尽管这对在持久的战争中已经穷困疲惫的中国无异于雪上加霜:中国战区的军队就要远征了。缅甸方向的英军一溃再溃,中国军队必须前往增援。